善惡一念間 文/見莊法師 |
那一個夜晚,一聲淒痛的長鳴劃破了夜空,驚悸了人心。片刻死寂之後,樹梢上傳來的是陣陣貓頭鷹的咕吟。仰望著暗夜中迎風搖曳的樹影,雖不能見,卻於腦海中映現那鳥兒的血紅和悲恨。 數月來,那一聲哀唳和咕啼在耳際迴盪著。弱肉強食的殘酷是一種業苦,生生世世相互啖食,無有了期。如此冤冤相報,無始以來的輪迴苦楚,何時能了?如何能了? 近年來,舉世為禍殃災厄纏擾著。天災難防,人禍難料,人心因此惶懼無依。為何科技文明昌盛的今日,我們仍然深陷於水火之中呢?人類登上了月球,航向了太空,為何不能夠真正為人們帶來福祉呢? 《禮記‧禮運大同篇》中所闡揚的是儒家的大同理想及其經世濟民的悲懷,根於禮義所開展出來的是真善美的世界,只要人人放下一己私利,所得到的豐實回饋遠勝於個人私欲的營謀。世界大同不是虛無飄渺的理想,而是一個可以達成的目標,關鍵就在於每一個人的心念。 私欲,是人類苦難的根源。為了求取私己的名利財色,人與人爭,家與家奪。團體之間,相奪不讓;種族之間,歧視迫害;國家之間,滅彼存己。兩相傾軋之際,無論爭鬥剝削的理由是多麼冠冕堂皇,其實骨子裡只是名利權勢的謀計罷了。由於洞悉人性陰暗的一面,荀子提出性惡之說,並指陳眾惡之源即是一個「利」字:「今人之性,生而有好利焉,順是,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。」唯有化性起偽,藉由後天的禮義教化,方能導正趨利樂欲的惡性,進而存養辭讓恭敬的仁心。 四端,是人人本具的良知良能。如同四肢在體,仁義禮智是人們與生俱來的性德,即便是罪孽深重的惡人也不曾泯滅一絲一毫,只因善端不彰而致本性隱蔽難顯,只為利欲熏心而使言行類於禽獸。孟子曾說: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,幾希。」四端雖是本具的性德,若是不能存養擴充初萌的善德,則不能發而為惻隱、羞惡、恭敬、是非的善用。善用不能彰顯,惡法必然激劇,四端泯滅之後,只是徒具人形,其行何異禽獸? 「性相近,習相遠。」孔子的思想以「仁」為核心,闡析人們因習染不同而有君子與小人的異別,習禮則為君子,染惡即是小人。「仁遠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此一輪明月,不假外求,就在每一個人的心當中。這輪心月的光明反照於自己則為克己復禮,映射於長上則為恭敬,映射於他人則為寬厚,映射於處眾則為信實,映射於行事則為敏捷,映射於眾生則為惠施。這念心含攝眾德,行持於外,即是恭、寬、信、敏、惠五德,眾善之中以恭敬心為上首,即闡明「居敬」的重要。 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;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,人恆愛之;敬人者,人恆敬之。」孔孟之道以「仁禮合一」為人生的中心思想,發之於行,則是以居敬為待人處事的軌則。以敬居心,則人與人之間互敬互重,無有怠慢、輕侮、欺凌之心。本著仁者的胸懷,人人居敬,家家行仁,甚而推及全世界,必能同進太平之治。 善惡原是相對而說,如果人人臻於絕對的至善,便不需再論說人性是善或是惡。具體而言,性善之說與本具佛性一脈相通,人人皆本具良知良能,因此人人皆可成聖成賢乃至成佛作祖。雖然人人本具光明的性德,然而我們卻如同《圓覺經》當中所說:「妄認四大為自身相,六塵緣影為自心相。」由於眾生不能了達「萬法唯心」的道理,因此迷失本具佛性而執認妄現的根身和識心為「我」,分立同是真心所幻現的山河大地為「我所」。物我兩立則心為物轉,人我分立則貴己賤彼。於是我們原本光明皎潔的心鏡為物欲私情所蒙蔽,在愛憎恩仇之間,自己束縛自己;在自他彼此之間,起惑造業受苦。 現今世局在自我意識高漲的浪潮中迅速失衡。扭曲的人生觀、物化的價值觀、顛倒的善惡觀、強烈的自我及橫流的私欲,導致人們對於敗德悖禮之事漸漸習以為常。在善惡之間,我們掙扎;在是非之間,我們試圖擇善,然而在排山倒海而來的洶湧之中,我們的立足點在那裏? 每一個當下,我們不斷地選擇。是為自我還是利人?是榮己還是尊他?是淪喪仁禮還是長養四端?善惡交戰之際,我們心中所依憑的是什麼樣的道理呢? 「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懷之。」孔子的志願深契於諸佛菩薩的無緣慈、同體悲,但願眾生得離苦,不為自己求安樂。這樣的信念,又是以什麼道理為根基呢? 子曰:「君子敬而無失,與人恭而有禮。」仁德自內而發,便能於心生誠敬,於外現恭謹。恭敬則能行禮,恭敬則能惠施,恭敬則能慈忍,恭敬則能寬恕,恭敬則能折慢,恭敬則能契心;推己及人,是因為佛性人人本具。所謂心佛眾生三無差別,平等無二,敬他即是尊己。 孔子曾經問禮於老聃。孔子主張積極淑世而老子崇尚無為而治,雖然信念不同卻依然尊重彼此。禮儀的法度,隨著不同的文化、不同的傳承、不同的宗教,而各有其準則,然其精神同是一念恭敬心。一本恭敬,則人與人間、民族與民族間、國與國間、宗教與宗教間,止鬥息爭,互敬互尊,共存共榮。 無論世間至善的完成或是出世間佛道的圓滿,都必需泯除「人我」這個禍端。而趣向平等的唯一大道,即是一心恭敬。普賢菩薩十大願的首願是「禮敬諸佛」,在禮敬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世諸佛的當下,一念回光即是虔禮自性佛。時時居敬,因一切眾生皆當作佛;時時謙恭,因一切萬法皆從心生。 窗台上靜靜地躺著一隻粉蝶。在晨光的照拂之下,彷彿隨著垂死之前的渴慕,已然振翅飛向心所嚮往的光明。向陽,是眾生的自然天性;光明,是群靈的本具性德。恭敬心就是一把開啟自性光明的寶鑰,瞬息萬變的紅塵中,一秉不變的恭敬,心中即有安居之處。人人安居仁禮,社會自然化暴戾為祥和,國際必將化干戈為玉帛,進而邁向大同之世。 |